张慧霞:“快”生活里的“慢”工匠

来源:本网 发布时间:2015-05-17 10: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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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霞在广州图书馆举行旗袍讲座,向大众普及旗袍在各个场合的穿法。

张慧霞在广州图书馆举行旗袍讲座,向大众普及旗袍在各个场合的穿法。

12年前,张慧霞从山西太原一路南下,只身赴穗。在酒店里端过盘子,住过城中村里的“一线天”,然后以自己的名字注册品牌,把店面开了一家又一家,建立起了以自己名字为品牌的时尚旗袍连锁店。

张慧霞用她的十五年,让古老的旗袍重现于现代时装舞台,印证了中式传统服装经久不衰的魅力。曾经,她觉得做手艺应该慢一点,现在,她开始寻求改变。

采访前夕,张慧霞和员工聊着关于店面的装修事项,大到风格,小到哪种灯光在顾客试衣服时更好看,事无巨细,她力求完美呈现。她像是旧时光里的工匠,穿越到了快节奏的都市里,守着自己的初心,一针一线做着那些充满了古典韵味的旗袍。

梦想从7平方米开始

改革开放没多久,“时装”风从沿海刮到了内陆。当满大街都是对襟衣服,斜襟衣服只在老人身上才出现的时候,十六岁的张慧霞急了,“如果以后都没人穿斜襟衣服了怎么办?这种衣服就失传了啊。”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梳着光滑的发髻,穿着一身斜襟衣服,娴静地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做着衣服,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

张慧霞没读完高中,找了家做棉衣很出名的裁缝店当学徒,师父大她12岁,对徒弟很是严苛。做衣服是门手艺,17岁的张慧霞拜了师,在裁缝店里一学就是四年。直到张慧霞离开,裁缝师父再也没收过徒弟,没有人像她一样不怕吃苦,任劳任怨。

1990年,在铁路系统工作的张慧霞,趁着免票的机会第一次到广州,一下车,仿佛到了世外桃源,满树开花,天气和煦。快节奏的生活和满街的绿植,让张慧霞顿时喜欢上了这里。

在太原老家,张慧霞父母做着服装生意,在她学徒出师时,给张慧霞准备好了档口,只等她去开店。而张慧霞心中的广州梦越发强烈,直觉告诉她,广州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1993年,张慧霞等来了南下的机会,“我一直不敢告诉家里想到广州发展,离开家的时候,我只是告诉爸爸要来这边进货,其实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一个人从太原到广州,她的身上除了1000块钱,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

起初,张慧霞只是在解放北路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做服务员,她给了自己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时间里,她一边做着服务员,一边在上下九一家服装学校里上课。闲时,走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张慧霞笑称自己是用脚丈量了广州的土地。那时的她,没什么远大理想,不过是想拥有一家自己的裁缝店。

1996年6月18号,广州王府井百货刚开业,东山烟墩路也新开了一家7平方米的小裁缝店,这是张慧霞自己的第一家店铺。马路边7平方米的裁缝店,隔成了上下两层,这是张慧霞所有的生存空间。

没人信得过这个年轻的裁缝,自然是没有人找她做衣服,张慧霞没日没夜地踩着缝纫机,从缝一个裤脚五块钱开始,别人还没开店,她已经亮了灯,等到整条街都安静,她的店里还有一盏灯火。“我没啥条件失败,一定要成功”,张慧霞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的努力感动了街上的不少住户,慢慢地有人找她帮着做衣服,逐渐积累之后,张慧霞去布料市场批发了一些布头,整匹布料的价格对她而言是无法承受的。没钱买模特,她做了一件旗袍自己穿着,年轻的张慧霞穿上自己做的、由几块布头拼接起来的粗棉布旗袍在街上走来走去,为自己的产品当model。

效果还真不错。张慧霞穿着自己做的旗袍,在东山百货大楼逛街,一名做平面设计的女孩一直跟着她到了店里,女孩问这身旗袍是哪里买的,张慧霞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如此便接了第一单生意,包工包料,二百块一件旗袍。

做设计的女孩介绍来了自己的同事,随着口碑传播,顾客接踵而至。张慧霞拿着赚来的钱,依然去买布头,就像滚雪球一般。这时候,好运悄然降临,一名记者路过张慧霞的店面,被她挂在店外的旗袍吸引,写下了一篇《山西姑娘南下做唐装》的报道,许多客人闻讯而来,这个月张慧霞挣来了1万块,她想着,自己赚10万就够了。

虽然起步艰难,好在生意越做越好。谁料到,等到张慧霞赚了10万块时,店铺面临拆迁,好运好像到了头。

颠沛流离的开店生涯

没了店面,张慧霞在烟墩路小学的地下室里租了间40平方米的单间。小小的地下室开不了店,张慧霞也没有移动电话,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起步时。信息的闭塞让张慧霞失去了曾经累积的客户,只有培正小学的几个老师帮衬着她的生意。

家里也极为简陋。捡了两块砖,搭上木板,做了张简易的床,半夜时候,睡梦中的她以为是被水淹了,醒来一看,原来是返潮。衣服没地方晾,只好晒在院子里,谁料,自己做的第一件旗袍便是如此被偷了。张慧霞一方面安慰自己,衣服被偷,证明自己的旗袍还是有人喜欢的,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她必须得出去开店。

她四处找店面,终于在农林下路女人街第一次拥有一间自己品牌的专做中式旗袍的档口,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商标,“慧霞旗袍”。有了档口,接单渐渐变多。

随着订单量的增多,妹妹从太原来到广州帮张慧霞打理生意,更多是和她一起踩缝纫机做衣服,不久,表姐的女儿也来了,成了她第二个学徒。再后来,张慧霞把家乡服装厂改制后下岗的老工人也叫来了广州。

亲戚姐妹和朋友,是张慧霞最初的员工,有时候半年发不出工资,连打杂的小工都招不到,凭着对自己的信任,这些人留在她身边,一直到现在。

在女人街,张慧霞两年盈利了20万,女人街又面临拆迁,张慧霞舍不得离开东山口。急忙忙地去找房子,在地铁口看到一个空铺面,有人坐在门口,她误以为那就是房东。又兴冲冲地和人谈租金,签合同,交5000块定金。当张慧霞再次回到那个空铺面,发现已经被租了出去,她问签合同的那人去哪儿了,别人回答她并没有这个人。再不敢问下句,张慧霞落荒而逃,提起这次经历,她说“就当给社会大学交了一次学费吧”。

好在北方人心宽,铺面没有了,那就再找呗,张慧霞这么安慰自己。三四个月没有铺面,要养活七八个人,张慧霞开始了上门服务的日子,成了“私人定制”的旗袍师傅。最初在烟墩路就结识的第一批客户,支持她走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日子。开始她只是给台湾的李姓太太做旗袍,到后来和她成为了好友,给李姓太太一家人做唐装,成了“私家裁缝”。

经历了上当受骗的张慧霞也明白到,临街铺面始终是不稳定的,她只好把服装店“移”到了天河城。

1997年,香港回归,人们对于光怪陆离的欧式服装已经没了最初的好奇,在世界顶级的时装舞台上,设计师们掀起了一阵中国风潮。“中国风”刮起来了,人们把目光重新投到了古典服装上,张慧霞改良后的旗袍一下子供不应求。

创业最初,缺钱的张慧霞把日子熬成了苦药,直到1999年,她连一顿麦当劳都没吃过。有天生意不错,她去东山百货送货,沿途看见一名乞丐。张慧霞看他可怜,给了乞丐些钱。等到她送完货出门,却看见这名乞丐正在吃麦当劳。一气之下,省吃俭用的张慧霞花了笔“巨资”去麦当劳买了个套餐,这是她第一次吃“洋快餐”,创业之外,她对自己格外苛刻。

2000年,她成立了公司,同时开始着手自己在中华广场的店面。为了保证和自己旗袍风格一致,她决定装修一个钉子都不要。仅仅在装修这一环节,张慧霞就投入了好几万。半年之后,自己店铺所在的三楼因为生意萧条,不少商家都闹起了罢市。到最后,只剩张慧霞一人坚持开店,没多久,她被告知,这条街将被拆了。

张慧霞此时发现,许多商家都搬到了一楼,有人劝她赶紧去疏通关系,越往后拖,位置好的店面越少。倔强的张慧霞却不愿意,她宁可将自己投入的钱打水漂,也不要暗箱操作。她在店里,把装修的材料一点点往下拆,心想能带走多少是多少。此时,商场负责人的太太路过,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走,这一问,张慧霞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说明情况后,商场方决定在玻璃通道上给张慧霞开辟出一个位置,她就这么留了下来。有人告诉她,这个位置两边通,人来人往,谁开店都开不起来的。张慧霞不信,坚持把店面进行了装修,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能把店开起来就是好的。

店开起来后,客如云来,张慧霞拖欠职工的工资也发了出去,度过了事业的低潮期,她想,“总比刚来的时候好”。

做手工,不用太快


对于手中的活,张慧霞是出了名的挑。曾有华侨很欣赏她的旗袍,向她定做8000套,承诺这批货会远销海外,但只给了她两个月的时间。张慧霞听闻后即刻拒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出这么多数量的服装,或多或少都会影响质量。

为了挣钱就不顾产品质量,这违反了张慧霞做人的原则。她坚信,自己之所以能够白手起家并取得成功,靠的就是口碑和信誉,决不能因为贪图利益就违背自己的初衷。

她也曾找过加工厂帮忙加工旗袍,但成品却让她大失所望,甚至不敢拿到店里卖。不允许自己的出品有丝毫瑕疵的张慧霞,店里所有的旗袍至今仍只在自己的厂里加工。也有人找到张慧霞,出高价想让她为自己的服装做代工,张慧霞拒绝了。她觉得替人做代工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她的衣服与她的品牌,每个部分和每个细节都凝结着她的心血。

她至今仍在做着“定制”,自小裁缝店开始,已有几十名客户和她保持了数十年的合作。从量尺寸、剪裁到成衣,在她看来,这是一门手艺。十五年的时间里,她店面扩张的速度与这个急速发展的时代相比显得有些温吞。但她倒也不急,“做旗袍这种手艺活,不能太快”。

张慧霞说,“旗袍这种东西,要定制也要服务,如果发展出去,服务不到位,我是不愿意的。”张慧霞始终没有把旗袍看做是快销的服装,她像是旧时光里的工匠,穿越到了快节奏的都市里,守着自己的初心,一针一线做着那些充满了古典韵味的旗袍。

张慧霞工厂里的工人年龄都不小了,与其说是工人,倒不如说是裁缝师。她的下一步计划是把工作室开到工厂旁边,只为了照顾那些已不再年轻的裁缝老匠人,她希望店员能跟着她的店一起老。

当自己的服装风格已然形成,产量也稳定增长,张慧霞的下一步考虑是“做文化”。十年里,她一直在做着自己的手工旗袍,连书都很少看过,如今,她所付出的辛苦已经得到了回报。

但对她而言,目前最紧迫的是去学习和充电,为了自己的梦想而不断努力。在她看来,旗袍是中国服饰的传承,它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在旗袍的背后,是中国文化的沉淀。“企业做文化,服装做艺术”,这是张慧霞对今后发展的规划。

“我这辈子,只做旗袍这一件事情。”她笑着说。

(来源:2015年5月17日《南方日报》AⅡ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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